作者：牛畅
班级：越崎特色2022-01班
专业：遥感科学与技术
交流院校：奥地利莱奥本大学
交流时间：2025年秋季学期
离开莱奥本（Leoben）的那天，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离愁别绪，反倒是一种被琐碎日常填满的平静。这半年的时光就像沙漏里的沙，在不知不觉中流光了，只剩下最后几粒，静静等待着坠落。
早晨醒来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，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房间里已经空荡荡的，唯有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行李箱突兀地立在门边，像两个沉默的卫士，提醒着我：该走了。
厨房的角落里，堆着这几个月攒下的空塑料瓶和易拉罐。在奥地利生活的大半年里，我已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环保法则。我找了两个结实的大塑料袋将它们装好，提着沉甸甸的袋子，最后一次走向小镇的那家超市。
清晨的街道透着一丝微凉，路上行人不多。我熟练地走到超市入口的回收机前，将空瓶子一个个塞进那个圆形的吞吐口。“滴、滴、滴……”机器吞噬瓶子的轻微轰鸣声，此刻竟像倒计时的钟声。随着最后一张印着退款金额的凭条缓缓吐出，我拿到了几欧元现金。硬币在口袋里叮当响，这微不足道的重量，却像是我在这个小镇生活过的最后一点物质证明。这是欧洲教给我的生活哲学，也是我与这里一场充满烟火气的告别。
图1 莱奥本宿舍
回到公寓，接下来的任务是按照房东近乎苛刻的标准清理房间。奥地利人对房屋整洁的执念是出了名的，为了顺利拿回押金，我化身为无情的清洁机器。我用强力去污剂反复擦拭烤箱内壁，直到它光可鉴人；我趴在地上，用抹布将木地板的缝隙清理得一尘不染；我将冰箱彻底清空、断电、敞开柜门；我甚至连水龙头上的水渍都用干布擦得闪闪发亮。
在这几个小时的体力劳动中，汗水浸透了我的T恤，但我并没有觉得累。其实，这种高强度的机械劳动是一剂绝佳的麻醉药，让我暂时忘记了离别的感伤。当我最后一次环视这个一尘不染、恢复到初来时模样的房间时，心里突然空落落的。我带走了所有物品，抹去了生活过的痕迹，就好像从未来过这里一样。但这几平米的空间，却真真切切地见证了我熬夜死磕深度学习代码的焦虑，见证了我对着镜子练习英语口语的窘迫，也见证了无数个想家的深夜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距离火车发车还有一段时间，我决定出门走走。
晚上的莱奥本小镇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古老的鹅卵石街道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光，街边的咖啡馆已经打烊，只有橱窗里透出温暖的光。我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，夜风吹过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恍惚间，眼前的场景与半年前初到此地时的画面重叠了。
我依稀记得刚来时的那个秋夜，也是同样的静谧。那时的小镇被金黄色的落叶铺满，踩在上面有沙沙的声响。那时的我，拖着沉重的行李，怀揣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新生活的憧憬，在清冷的秋风中寻找着公寓的地址。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，照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，显得格外清冷。而如今，大半年过去了，我依然走在这条街上，心境却已截然不同。那个曾经连去超市买菜都不敢开口的怯懦少年，如今已经能够从容地在全英文的学术舞台上侃侃而谈谈；那个曾经面对文化差异感到不知所措的异乡客，如今已经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足迹。莱奥本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坐标，它成了我青春岁月里一段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图2 OBB火车站外
夜越来越深，我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，在车轮与石板路摩擦的隆隆声中，来到了莱奥本火车站。
深夜的站台空无一人，冷风穿堂而过，我不禁裹紧了外套。离别的情绪在冷清的环境中往往会被无限放大。正当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的列车信息时，一阵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脚步声从地下通道的楼梯处传来，有些急促，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。我下意识地转过头，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楼梯缓缓出现在站台上。
那一瞬间，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是学长。他刚从实验室下班，正微微喘着气，嘴角却挂着那抹我极其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微笑。
“听说你今晚的火车，我刚下班，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。”他走上前来，一把拍在我的肩膀上。
那一刻，我的眼眶瞬间温热了。在异国他乡，大家都有各自繁重的学业和生活压力，他竟然在疲惫地下班后，专程跑到这个冷清的站台，只为了送我一程。我们站在夜风中，聊着这半年的趣事，聊着未来的打算。当火车的远光灯刺破黑暗，轰鸣着进站时，我们用力地拥抱了一下。
“一路平安，回国见！”
隔着车窗，看着他在站台上向我挥手的身影逐渐变小，直至融入黑暗，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。我曾以为，这次出国交流最大的意义是成绩单上那几个“1”分，是学到了最前沿的深度学习算法，是掌握了科技论文的写作技巧。但在这趟列车上，我突然顿悟：真正让我脱胎换骨的，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，更是这个过程中结识的那些人。是这些有趣、真诚、善良的灵魂，在异国的寒冬里给了我最温暖的慰藉，让我明白，无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，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感，永远是抵御孤独最强大的武器。
火车在夜色中疾驰，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，让人有些昏昏欲睡。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刚把行李安顿好，一转头，却对上了一双惊喜的眼睛。
“Hey! My friend!”
居然是我英语口语课上的巴基斯坦同学！在这个深夜的列车上偶遇，我们俩都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。在口语班里，我们曾分在一个小组，共同经历过无数次被复杂话题折磨的痛苦，也曾为了准备辩论资料一起在图书馆熬过大夜。
虽然课程结束了，但那份患难与共的友谊还在。我们坐在一起，用着彼此都有些蹩脚、带着各自母语口音的英文，兴奋地交流着。我告诉他我要回国了，他则分享着接下来的旅行计划。我们连比划带猜，不时被对方奇怪的语法逗得哈哈大笑。语言在此刻不再是沟通的障碍，反而成了一种有趣的破冰工具。
然而，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，旅途的墨菲定律在此时悄然降临。
随着列车一次次在不知名的小站莫名其妙地长时间停靠，广播里终于传来了那个让所有旅客心头一紧的德语通知——列车晚点了。
我焦急地看了一眼手表，冷汗瞬间冒了下来。按照现在的速度，当我到达换乘站时，开往机场的最后一班城际列车将刚好开走。我赶紧拿出手机查询替代方案，结果却让我心如死灰：如果错过那班车，我只能在凌晨的火车站干坐将近四个小时，等待第二天早上五点的第一班车，而且极有可能赶不上早上的航班。
焦虑像一张网将我死死罩住。我绝望地靠在椅背上，大脑飞速运转着备用计划。
就在我准备接受要在寒冷的车站苦熬四小时的命运时，坐在我旁边的巴基斯坦同学察觉到了我的异样。得知我的困境后，他一拍胸脯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：别担心，我的朋友！我来帮你搞定。
他立刻拿出手机，开始在各种当地的拼车群、社交软件和列车互助群里飞速发消息。看着他手指在屏幕布上光影翻飞，他时不时还发来几条长长的语音，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。明明这并不是他的问题，他却比我还要着急。
火车终于哐当一声停在了换乘站。不出所料，午夜的车站空旷而死寂，电子屏显示前往机场的末班车已在二十分钟前驶离。寒风吹过站台，我绝望地裹紧衣服，准备找个避风的角落熬过这漫长一夜。
“跟我来！快！”巴基斯坦同学突然兴奋地拉住我的袖子，拖着我往站外跑。
“发生了什么？”我拖着两个巨大的箱子，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。
“我找到他们了！有一些德国学生也要去机场！”他大声喊道。
真是天无绝人之路！我们在车站外的角落里，神奇地与一伙同样因火车晚点滞留的德国学生碰了头。他们一行五六个人，叽叽喳喳地抱怨着糟糕的铁路系统，充满活力的笑声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。
得知我的情况后，带头的高个子德国男生爽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没问题，伙计！我们订了辆大车，一起吧！”
几分钟后，一辆加长版商务车缓缓停在我们面前。司机帮我们把堆积如山的行李塞进后备箱，我与巴基斯坦同学匆匆拥抱告别。
“起落平安，我的中国兄弟！”他在车窗外向我挥手。
商务车在凌晨的高速公路上飞驰，车厢里德国学生们放着欢快的音乐，即便在半夜，他们依然精力充沛地聊着天。我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，仍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。从绝望地干等，到奇迹般得救，不过相隔了不到半小时。
快到机场时，我拿出钱包准备支付昂贵的打车费。德国男生却摆摆手，拿出手机在某个拼车软件上操作了一番。由于我们人多，加上使用线上软件的夜间拼车优惠，车费平摊下来低得离谱。
“请给我八欧就行。”他笑着对我说。
我看着手里那枚两欧元的硬币和一张五欧元的纸币，又翻出一欧元硬币递给他，内心充满了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感激。在这个陌生的国度，在这个寒冷的深夜，萍水相逢的巴基斯坦同学和素昧平生的德国青年，用他们的热情和善良，为我的留学生涯画上了一个无比温暖的句号。
机场灯火通明，安检、候机、登机……一切都在疲惫与机械的流程中进行。随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响起，机身腾空而起，我知道，我真的要离开这片土地了。
漫长的飞行是对体力和意志的考验。在狭窄的经济舱座椅上，我在半梦半醒间辗转反侧。十几个小时后，当机舱广播里传出熟悉的中文播报时，我猛地睁开眼睛，看向舷窗外。
飞机冲破云层，下方是我无比熟悉的城市轮廓。那一刻，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一扫而空。
降落、提取行李、走出海关。当我的双脚再次踏上祖国的大地时，空气中熟悉的湿度和味道扑面而来。经过漫长的跋涉，我终于回到了家乡的火车站，准备搭乘最后一程高铁回家。
由于时差和长途奔波，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推着行李车的手指也有些僵硬。我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，听着周围亲切的乡音，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将我紧紧包围。
就在我准备下扶梯前往候车厅时，余光瞥见了通道旁立着的一块指示牌。那是一块很普通的蓝色指路牌，上面除了标明候车室的方向外，最下方还用醒目的白色字体写着一句标语：“这条是回家的路。”
图3 连云港灌南县高铁站外
那一瞬间，就像坚守了许久的防线突然被击中，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
这大半年来在莱奥本经历的种种画面——异国冬夜里死磕代码的孤独，全英文课堂上流下的汗水，站台上学长奔跑的身影，午夜列车上巴基斯坦同学的笑容，还有那八欧元的奇迹之旅……这一切的一切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释然。
我停下脚步，深吸一口气，擦干眼角的泪水。是啊，所有的漂泊与远行，所有的跨越山海与自我重塑，最终的归宿，都是为了更好地踏上这条回家的路。
我重新握紧行李车的把手，迎着家乡火车站明亮的灯光，迈着坚定的步伐，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
新闻来源：学院教学管理办公室
一审一校：赵 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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